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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外孤兒的噩夢

紅色高棉屠夫康克由正式受審的二月十七日那天，正是鄧小平開兵“教訓”越南的卅周年，國際刑事法庭選擇這個日子開庭，倒是有些耐人尋味，是否暗示著在這場人神共憤的世紀人類慘劇，當年的中共是始終脫不了關係的？

柬埔寨越人二萬余，被紅色高棉殺害殆盡，越南打著“護僑”出兵柬國，堪稱出師有名。反觀柬埔寨華人四十萬，被紅色高棉殺掉一半，是越南人遇害數字的十倍，華人的紅色祖國最後也出兵了，不過非為護僑，而是為了牽制越軍，替血腥政權解圍，歷史實在有夠諷刺！
在鄧小平口中被批得一無是處，必須要“嚴懲教訓”的越南“侵略軍”，事實上卻成了柬埔寨人的大救星，也虧得越南人揮軍入柬，廿萬華人才得以逃出生天，能離開的，今日都散居西方各地，歸化收容國，過著安居樂業的日子。
正如十三區一位華商說，當時他的父親半夜三更被安卡捉去，再無音訊，他們一家以為末日就快到來，幸好在危急關頭越南人瓦解了紅色高棉，若沒有越南人來救，他全家恐怕會餓死在柬埔寨，在華人最艱危時刻，中共竟以華人已經是柬埔寨人，反把華人推到殺人魔王的懷抱。

近十年來，有關柬埔寨浩劫的華文著作，陸續出版，先後有“葉落湄江”（周德明）、“紅色漩渦”（余良）、“逐浪湄河”（鐵戈）、“我與中共和柬共”（周德高）等，作者均為柬國僑幹進步分子，然而經過一場人性滅絕的大災難，大家對中共當年的錯誤政策深感失望，他們晚年重拾禿筆，寫下當年的華僑苦況，以及許多不為人知的秘辛，希望能為歷史補白。

“我與中共和柬共”一書的作者周德高，大有來頭，他是棉華日報的記者，很早就被中調部吸收，見過康生，是受命大使館指揮的第五縱隊，他在書中揭發許多秘辛。包括：1963年曾設計瓦解暗殺劉少奇的圖謀；還有1967年在大使館授意下，救走喬森潘、胡榮、符寧；他雖然不是甚麼大腳色，但他1977之向北京告密，孰料竟動搖了當時的整個印支局勢。
周德高向北京匯報時，透露紅色高棉第四號人物蘇品有通越嫌疑，結果引發柬共激烈內訌，蘇品被殺，株連好幾百人，余部出走投靠越南，因此加速柬共走向分裂及瓦解。

目睹華運、僑幹、柬共華裔大批遇害，且每每被兇殘柬共全家抄斬，周德高當時憂急如焚，趁赴北京匯報之便，曾向中調部要求救援這些忠貞份子，並且如實報告柬共的恐怖統治，誰知卻換來一頓教訓：“你太沒組織紀律性了”。

上頭見周德高的匯報，滿紙都是力陳柬共的倒行逆施，不但不信，還懷疑他的革命立場不穩。面對如此殘酷現實，周德高萬念俱灰，申請退黨，中共給了他一千塊港幣，然後任他在香港自生自滅，使他嚐盡鳥盡弓藏，棄如敝屣之苦澀滋味。

紅色高棉上臺的三年八個月，竟然殺掉全國人口的四分之一，其反人類之殘暴程度，比盧旺達大屠殺猶有過之而無不及，時至今日，中共雖始終不願面對歷史鏡子，但無可否認，柬埔寨浩劫的確是中國的永遠之痛，無奈基於意識形態包袱，對這段不名譽歷史，只好一筆略過。

許多中國人如今透過上網及到柬埔寨觀光（特別是到罪惡展覽館參觀），開始為歷史翻案，重新認識當年柬埔寨浩劫的真相，以及體會到自己政府早年的革命輸出是如何犯下天大錯誤。
有中國網民留言說，由於當時國內資訊封鎖，老百姓被蒙蔽，“教訓越南”戰爭一役，大家還跑去捐血，希望解放軍凱旋榮歸，而波爾布特領導的紅色高棉，也能早日打回金邊，重掌政權，加上在當時的電視鏡頭裡，大家目睹的波爾布特，是個老實人，態度和藹可親，怎麼都想不到，此人實際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大魔頭。

周德高說，現在中國政府希望人們能盡快忘懷紅色高棉治下的醜惡歷史，所以不惜花錢消災。朱镕基2000年訪柬，便曾大筆一揮，勾銷了柬埔寨欠中國的二億二千萬美元債務。2006年輪到溫家寶訪柬，也是慷慨提供六億美元援助。

姑勿論如何，往者已矣，今日的中國自非三十年前的中國可比，也斷無可能重蹈過去的愚昧覆轍，假如政府迄今仍無勇氣面對正義的鏡子，對柬埔寨盡可能施以金錢物資上的援助，未始不是一個撫平歷史傷痛的消極辦法

（撰後語：當柬埔寨廿萬華僑慘遭柬共毒手，另外廿萬危在旦夕之際，中共國家主席華國鋒卻於1977年在天安門長安大街，動員數十萬群眾夾道搖旗，以英雄式來歡迎波爾布特到訪，這名萬惡不赦的殺人魔頭竟獲人民日報頭版頭條報導，連社論也對他歌功頌德，稱他是“真正馬列主義革命者”，世界上還有什麼比這更可恥的畫面？奈何時至今日，中共始終回避檢討，害怕面對歷史的鏡子！）
郭乃雄 2009 02 19 巴黎

遲來的正義

聯合國國際刑事法庭審訊身負彌天大罪的柬埔寨屠夫康克由（外號杜赫），經兩日聆訊後現已完成初步審理，如無變化，檢方將於三月正式起訴這名紅色高棉時代的S21監獄長的反人類、戰爭罪、酷刑罪、殺人罪。由於國際刑事法庭不判死刑，惡貫滿盈的康克料必終老鐵窗。

所有柬埔寨人，當然也包括海外柬華在內，對康克由之繩諸於法，無人不拍手稱快，咸認司法正義儘管姍姍來遲，但遲來卅載總勝沒來的好，這是人類制裁殘暴政權，伸張正義之第一步，意義重大，畢竟此一正義審判，經歷了重重阻力，在國際犬儒主義泛濫的今日，來得非常不容易。

悔恨曾當過中共駐柬第五縱隊的前棉華日報記者周德高，酷嘆此一審判來得太遲，許多飽嘗家散人亡之痛的倖存者，均已作古，無法目睹大屠殺元兇被送上法庭被告欄，歷史的記憶變淡，柬埔寨年輕人今日很難感受得到當年滅族大屠殺的慘況，四年的恐怖統治，似已變得很遙遠。
周德高早年曾被中共中調部吸收，奉命加入柬共，助紂為虐並曾設計瓦解臺灣特工行刺劉少奇的暗殺行動，但後來目睹華人及忠貞僑幹慘被紅色高棉殺戮，中共卻見死不救，自此覺悟前非，晚年著書揭發大屠殺幕後的諸多真相。

一位不願具名的僑領指出，審判一個康克由要等上十個年頭，未免太漫長了，康克由手下冤魂有一萬四千至二萬，罪大惡極，但他始終是一個執行命令的監獄長，不是恐怖統治機器的頭頭，如今起訴了康克由，其他人呢？是否也一樣要等上好幾年？只怕那些魔頭活不了多久，逃過正義的審判。
該匿名僑領嘆息說，國際刑事法庭去年七月提出要起訴四名紅色高棉前領導人，然而連四人的名字都諸多避忌，不敢宣諸於口，可見審判之路是有困難，其實四人的名字：喬森潘、英薩利夫婦、農謝等，人盡皆知，康克由的罪行固令人髮指，但這些領導人相對更加罪惡滔天，無論如何都不可輕縱。

1971年在柬埔寨解放區差點遇害的法國吳哥窟學家比索（François Bizot），日前在世界報撰文講述自己的九死一生經歷，當時他被關進由康克由掌管的M13監獄，罪名是美國CIA間諜，他多次被拉上刑場，但每次最後關頭均獲康克由刀下留人，關了三個月後，比索竟然奇跡地獲釋。
比索憶述，康克由曾對他說，敵人滿嘴謊言，他必須對敵人不停暴打，直至自己喘不過氣才住手。1975年紅色高棉上臺，康克由晉升為惡名昭著的Tuol Sleng（邪惡之丘）的C21監獄長。康克由成為階下囚後，曾對聯合國調查人員如實招供，說自己當年在C21給囚犯割喉，隨便得有如殺雞。 法國媒體指出，康克由是一個華裔家庭的長子，母親在街頭賣炸香蕉為生，他年輕時代即加入柬共，滿腦狂熱左傾思想，中學畢業後當上數學教師，原文質彬彬的人，後來卻搖身一變為殺人狂魔。

康克由個性冷血陰沉，越軍攻陷首都金邊，紅色高棉大勢已去，但他仍然堅持在C21撤退前，親自處決所有囚徒，費加洛報說他即使在逃亡途中，仍不放棄完成上級指令，殺光Phnong省的四千六百名囚徒，這名嗜血狂魔曾私下透露，在M13和C21兩座監獄，他處死人數共計四萬八千名！

康克由逃入泰國，度過十二年，後來妻子被殺，他返回柬埔寨鄉間隱姓埋名，但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康克由1999年被一名愛爾蘭記者認出來，終告落網。比索於2003、2007年見過已成階下囚的康克由，二人隔著牢門相對無言，時空不同，門外門內對調，彼此連位置也不同了。

去年二月，聯合國國際刑事法庭進行罪行重組，康克由被帶返C21，這時的康克由已受洗為基督徒重游昔日人間煉獄，這名嗜血狂魔整個人崩潰了他靠著身邊警衛的肩膀而失聲痛哭，他來到一棵樹腳跪下來，低頭懺悔，因為有許多無辜小孩曾被帶到這裡來，重重摔死。據統計，葬身在C21的小孩，四年間有成二千人。

殺人暴行重組過後，康克由懇求世人寬恕即使他不可能獲得寬恕，但願世人能讓他保留此一卑微希望。比索說，他不獲參加案件重組，但事後聽到康克由受到良心責備，痛哭求恕，他也禁不住感慨萬千，說這正是大家所期待的一句話，這名屠夫的痛苦，正好撫平大家的傷痛。

比索有感而發指出，康克由須接受審判，紅色高棉呢？是不是也一樣須接受審判？對國際刑事法庭的權威可是一種嚴峻考驗，因為審判的對象除了人類，還有歷史，這給了他一個好好的觀察機會，吾等身份既是法官，也是受害人（控方），同時又是被告，吾等每個人都在自我考驗自己。
郭乃雄 2009 02 19 巴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