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1月26日星期六
緬懷中法學校校長羅珀和竇丹先生 - 黎繹榮
法屬時期的南圻西堤聯區內(西貢和堤岸其時併稱西堤聯區),有兩位為華人譽為中國通的法國人:一位是堤岸左關中法學校校長羅珀先生(M.Robert),一位是西貢加甸拿街(俗稱番衣街、越南獨立後改名自由街)聯邦偵探樓(俗稱番衣街暗訪樓),政治事務科科長竇丹先生(M.Daudin)。筆者有幸忝為羅珀校長門生並曾協助竇丹先生整理中文剪報工作,對兩位"中國通" 頗有認識,謹為文介紹以饗讀者。
筆者係越南土生華僑,抗戰前在廣州讀書,由小學起到一九三八年抵越後迄今,數十年來有寫日記的習慣。本文便是取材自日記增刪改寫而成。
中法學校本名中法學堂,後人嫌其名稱過於封建老舊不合潮流,改為中法學校。按當年法國殖民政府不成文規定,中法學堂董事會主席及中法學堂監督(校長例須由堤岸市長出任;市長因公務繁忙不克兼顧,而請中法學堂數學教師兼畢業考試委員會主任委員羅珀先生攝校政。羅珀先生識中文及粵語,是理想人選。名義上市長仍為校長,實際上由羅珀先生全權處理校務,故有羅校長之稱。筆者肄業中法學校期間) 一九三八 ---一九四二 (董事會主席及名義上之校長均為堤岸市長馬舍 (M.Mazet))
羅珀校長備受越華各界敬重
一九一八年十一月歐戰結束,法國退役砲兵少校羅珀先生應友人之邀,(一說謂係其舊上司即三、四十年代之南圻元帥賀芬(M.Hoeffin))赴安南(越南)西貢出任中法學堂數學教師、攝理校務。一九四三年秋間病逝任內,掌理校政長達廿多年,備受越華各階層人士敬重和愛戴。羅校長中文造詣深邃,娶中國太太張金鳳女士(聞係粵曲名歌星張月兒之堂姊妹),能說流利粵語,並通曉俗諺俚語,只是說話帶點法國口音而已。
筆者於一九三八年就讀中法學校,其時家叔少達亦為中法學校中文教師。筆者曾隨同家叔家嬸於農曆新年向羅校長及羅師母拜年,羅校長知筆者係學校教職員子姪,給我一封一元利是(紅包)笑著說:"我請你吃燒鴨!" 那年頭物價低廉,一元可買到五隻燒鴨。
羅校長雖是法國籍,但生活習慣、待人接物等,都力求中國化,以符合他常謂:"身為中國人女婿,就是半個中國人"的身分。羅校長夫婦住在學校前門校園內左角一幢法式樓房,室內擺設酸枝檯椅茶几、牆壁飾以字畫,古色古香,我參觀過他的書房,除了書架放滿中英、法文書籍,在窗門兩旁掛著一副格言對聯:"豈能盡如人意,但求無愧我心",在書桌上,擺有象棋、棋譜、康熙字典和三份中文報紙:中華日報(社長余群超)、中國日報(社長梁康榮)、民報(社長王家驄,又名王之五,早期中法生,其時亦中法學校中文教師;一九三九年夏秋間取道河內返回重慶供職中樞。抗戰勝利以少將督察專員身分隨盧漢將軍赴越北受降,負責接收敵偽產業並兼任河內太平洋日報社長。一九五四年南北越分割後定居堤岸,西貢易幟後舉家移民法國。)
何謂沉魚、落雁、閉月、羞花?
四年級那年(一九四二),我才有機會上羅校長的課。羅校長在課餘常和同學們研究中文,因係舊識,他多向我發問;這些問答涉及中國文史典故:
羅校長問:"中國古代四大美人是誰?" 我答:"西施、王昭君、貂蟬和楊貴妃。
"羅校長又問:"怎樣形容她們的容貌?"
我答:"她們有沉魚落雁之容和和閉月羞花之貌。
羅校長再問:"沉魚、落雁、閉月、羞花、怎樣解釋?"我答不出來,羅校長就說:"你祇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這不是為學之道,你應要探討其 "所以然" 呀!讓我為你解說一下。
西施是個浣紗女,她在河邊浣紗時,魚兒見到西施如此美麗,身體發軟,沉下水底去了,這叫"沉魚"。
王昭君是漢元帝賜婚嫁給匈奴的,當昭君和番路經雁門關時,天上飛翔的雁兒見到美艷的王昭君,驚為天人,翅膀一鬆跌了下來,故曰"落雁"。
貂蟬常在月圓時拜月,月亮自知不及貂蟬的艷麗,立即躲入雲層裡去了,此所謂"閉月"。
楊貴妃喜歡賞花,花兒見到楊貴妃的嬌艷,紛紛垂下頭含羞地把花瓣掉下來,這就是"羞花"。
用"西施沉魚 "、"昭君落雁"、"貂蟬閉月"和"貴妃羞花"來形容四大美人,實在是最貼切和最恰當的了。
何謂四大?
羅校長問:"何謂四大?"我答:"地、水、火、風。"羅校長說:"這是佛家語的"四大",我要說的是普通一般所指的"四大"。"我答不出來。羅校長就轉身在黑板上寫下:"太陽光大、父母恩大、君子量大、小人氣大。"
"滅燭留髡"
羅校長在黑板上寫下"滅燭留髡"一句,叫我解釋,我答:"我不識讀這個"髡"字,又怎能解釋呢?"羅校長即解說道:"髡字粵音坤,是人名,全名是淳于髡 (粵音讀作純余坤)戰國時齊人,多才善辯,風流成性,經常與友人流連青樓場所。某日飲至深夜,酩酊大醉,妓女送走客人獨把他留在房裡,吹熄燭台上床。
一個妓女把恩客留下來過夜,當然是上床"做愛"啦!這就叫做"滅燭留髡",是用來形容男女"做愛"的一句俗諺俚語。".
"山不厭高,水不厭深,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羅校長在黑板上寫下:"山不厭高,水不厭深,周公吐哺,天下歸心。"問這四句出自何處?
我答:"出自曹操之"短歌行"。"
羅校長又問作何解釋?我答不出來,羅校長就說:"前兩句是指曹操求賢若渴,多多益善,就像那山,從不嫌高,就像那水,從不嫌深。周公姓姬名旦,是周朝的開國功臣,為周文王第四子,周武王的弟弟。他曾輔助武王消滅商紂,武王死後他以攝政王身分輔助年僅十三歲的姪子成王,攝政七年後歸政成王,後來他受到成王的冤屈,但仍忠心耿耿,終生不二其志,成為後世從政者的典範。周公曾說過:"我一沐三握髮,一飯三吐哺,起以待士,猶恐失天下之賢人。"這是說他洗一次頭要三次握著洗濕的頭髮去接待有才幹的人,吃一餐飯亦要多次吐出嘴裡的食物來接待賢士。這便是成語:"握髮吐哺"的由來。曹操就是引用周公來比喻自己渴求賢才的志向,以得天下人歸心來統治國家。"
"前赤壁賦"和"後赤壁賦"
羅校長說:"相信你們都讀過蘇東坡所寫傳誦千古的兩篇"前赤壁賦"和"後赤壁賦"吧!"
前赤壁賦"有句云:"客有吹洞簫者,依歌而和之", 後赤壁賦又謂:"二人從予過黃坭之板,蓋二客不能從焉",這些陪同蘇東坡一同泛舟遊赤壁之客人是誰?我肯定你們不會知道的,我也是千辛萬苦才查出來:吹洞簫者就是綿竹道士楊世昌(字子京,西蜀綿竹武道山道士,善畫山水畫,能吹簫和鼓琴,又精於釀製蜜酒,多才多藝,為東坡摯友。),"後赤壁賦"所指二客其中一人也是楊世昌,另一人我就不知道了,聽說"紫桃軒雜綴"一書載有遊客姓名,我沒有此書,無法查證,但我將會繼續探討下去,務要找出另一人的姓名來。"我真佩服羅校長鍥而不捨求知精神。
羅校長對我說:"九○三同學(我的學號),我一向都以為你的中文很好,現在才知道你竟如此"水皮"(差勁、不高明),令我大失所望。今後你要向陳老師多多學習呀!"我身為"整個"中國人"卻被"半個﹂中國人"的法國佬教我中文還譏我中文"水皮",心中頗感羞愧。
一九四二年我們四年級畢業班的國文導師是陳錫恭老師,廣東東莞人,字惺庵,前清光緒三十年(公元一九○四年)(甲辰進士,曾任縣官和監斬官。三十年代初期任教席於中法學堂),羅校長經常向陳老師請益,羅校長不恥下問,令人敬佩。
一個炎熱的下午,羅校長開著他那輛"快意"牌(Fiat)老爺車在學校門前的霞飛將軍路(即今之阮豸街)朝向堤岸方向駛去,剛開行不久,車子發生故障,羅校長把車子停靠路旁後便鑽入車底檢查,恰巧一名休班越南警員騎單車經過,見到一輛破舊汽車停在馬路上,一個露出屁股穿著一雙黑布面平底鞋的男子,伏在車底下修理,警員以為這是一個"客駐"(三十年代越南人慣稱華人為客駐(Khach_tru))無疑了。他是慣向﹁客駐﹂敲竹槓的,就先下馬威,用皮鞋狠狠地猛力踏在羅校長的屁股上,羅校長被踏痛得要命,立即爬出來,警員一看才驚覺他是一名法國佬,這下自知闖大禍,急忙爬上車逃之夭夭,羅校長用"三字經"破口大罵,但那警員早已不見蹤影,
羅校長祇好忍著痛蹣跚地走去離學校不遠的警局派山所報案。所長是法國人,與羅校長熟識,很快的就查出那警員的姓名,並請羅校長第二天再來警局。翌日所長命那警員用法語向羅校長口頭道歉後再遞交一封用法文寫的道歉信交羅校長收執,
所長又作出三項懲罰:記過一次;一年內不得考績;罰款五元,在月薪內扣除,
問羅校長是否滿意?羅校長答道:"第一和第二項是你們警局的警律綱紀,我不便置喙,至於第三項,我建議不妨把罰款移作慈善捐款,以該員名義分別捐贈給五所慈善機構,每處一元,這樣既可做善事,又可為該員積福,一舉兩得,未知是否可行?"
所長點頭認同,立即開列:左關醫院、 慈裕產院、紅十字會、孤兒院、盲人學校等五處,命該員照辦;那年頭,一元可糴到四十公升白米,這五元捐款對警員來說,是一大手筆了。
羅校長是一位望之儼然近之即溫和藹可親的長者。他具有法國軍人的本色和中國文人學養,在三十年代和四十年代初期的西堤華人社區裡享有崇高的美譽。
羅校長於一九四三年任內病逝西貢陸軍醫院,享壽七十三歲。
* 這篇文章曾贴上blog,重新贴上,關於先嚴的描述畧為修改,以符合實情.
筆者黎先生是先嚴摯友的侄兒.
中法學校高材生 文采超群露嶸崢
中文老師教校友 百年樹人樂悠悠
民報社長擔重任 為國為黨成報人
二次大戰烽火升 投筆從戎入軍政
八年抗戰東西奔 保衛國土為民拼
北越接收日受降 督察專員聲望響
官拜少將名飄揚 報館取名太平洋
國共內戰起干戈 移居堤岸艱苦刻
辛勤經營廿一年 安居樂業喜綿綿
淪陷前夕訴哀困 求救無門心酸痛
匆促逃離好狼狽 投奔怒海嘆傷悲
萬貫家財化流水 倖存性命伴兒居
含飴弄孫僅二載 化身仙人見蓬萊
神州浩劫生靈喪 南越變色道痛愴
同袍惨死寃獄拷 幾許下屬困監牢
天意難違無可呼 生不逢時徒嗟乎
(Phi)
竇丹先生- 黎繹榮
竇丹先生中法文造詣深
將"聊齋誌異"一書翻譯為法文的譯者就是法國人竇丹先生,可見其中法文造詣之深。我曾為竇丹先生從事中文剪報工作。
一九四三年底聖誕節前幾天,筆者任職於堤岸僑眾日報社為法文翻譯︵社長陳國聲,海南文昌人,中央軍校畢業生,擁有上校軍階,
報社同仁均以陳上校稱之。(某日,鄔公)堤岸遠東日報總主筆兼總編,亦即堤岸中山學校國文導師鄔增厚先生,友好皆稱之為鄔公,鄔公係筆者小同鄉(來電話約見筆者。僑眾日報和遠東日報兩間報社都位於堤岸古都街(即今之孔子大道),
近在咫尺,我下班後便踏入遠東日報社晉見鄔公,鄔公對我說:"我的法國友人聯邦偵探樓的竇丹先生囑我約見你。 "我愕然問鄔公:"竇丹先生怎會認識我?"鄔公答道:"竇丹先生並不識你,他祇囑我約僑眾日報的法文翻譯,那不就是你嗎?"我驚問鄔公:"是不是我出了事?"鄔公說:"如果你出了事,竇丹先生大可以用傳票傳你到偵探樓問話,如今囑我約見你,當然是私人的交往而不是公事啦!"這時我心裡就像放下了一塊大石頭輕鬆起來。原來竇先生需要一個幫他整理中文剪報的人,鄔公問我是否願意做?我心儀竇先生已久,有此機會,當即表示同意。一九四四年元月二日(星期日)下午一時,我準時到報社和鄔公同去西貢拜訪竇先生。
在有軌電車上,鄔公對我說:"我現在帶你去竇先生的書房,是他公餘寫作的地方,不是他的家。我認識竇先生多年,從未到過他的家,也不清楚他的家庭狀況,在你認識竇先生後,不要問他的家事,也不要問他的出身和經歷。竇先生懂粵語,但不曉俗諺俚語,如他跟你說粵語,你一定要用粵語作答;他說法語,你也要用法語回應,切不可亂來。竇先生是聯邦偵探樓的政治事務科科長兼南圻元帥府的政治顧問,因為他識中文又懂粵語,所以工作就偏重於華僑事務。我曾笑稱他為"華僑事務專員",他亦不以為忤。
竇先生和華人的交往對象祇限於社團,如:商會、幫公所、同鄉會、宗親會等的主要負責人,報社社長總主筆和總編輯,學校校董會主席和校長等,今次你能以報社法文翻譯一個小職員身分蒙竇先生垂青折節相交,實乃僥天之倖!你切不可讓親友知道你認識竇先生還為他工作,以免為人利用對你有所請託,因為這些都會影響竇先生的清譽,還會為你招致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現在日軍已進駐印支,全面控制法國殖民政府,並在堤岸設有憲兵部,動輒以"重慶間諜"罪名濫捕華人,你要特別小心言行,尤其不可試圖向竇先生探詢時局動態、談論政治問題等,你祇可在剪報工作範圍內向竇先生請益,在中法語文上下工夫。竇先生能將"聊齋誌異"一書翻譯為法文,便可知他的中法文造詣堪為你師了!如你盡心全力為他工作,竇先生將會刻意栽培你、造就你的。竇先生用法語和你交談,囑你用法語敘述你的自傳,藉以測試你的法文、法語能力,你要好好地準備一下,最後我要贈你一句話是:"勉汝言須記,逢人善即師。" 鄔公語重心長的叮囑,筆者緊牢記在心頭。
我倆在西貢舊街市終站下車,緩步踏入番衣街走到博帝書局鄰近一幢公寓樓上,竇先生熱情歡迎我們。我們在一張長方形餐桌旁邊坐下,我見到對面牆上掛著一副對聯:
"才短自知能事少,禮疏常覺慢人多!謹錄鄭板橋句以自勉!"
這幅座右銘道出竇先生虛懷若谷的謙遜,更增添我對他的景仰和敬佩。我游目四望,右邊盡處有一座鋼琴、一張小方桌上放著一部留聲機器、幾張唱片和幾本琴譜,牆上掛著大、中、小三個小提琴,我才知道原來竇先生還是位音樂家呢!
見到竇先生才了解僑眾日報的法文中譯被他認為最有水準,尤其是法文遠東報那篇"展望印支新局勢"社論,寫得很好,各華文報章都有翻譯成中文,他獨欣賞僑眾日報那篇譯文,覺得譯文忠實,文筆清暢,就想要和該文的譯者做個朋友,祇因工作繁忙,一直拖到去年底才透過鄔公約見我。
我一聽馬上說那篇社論不是我翻譯成中文的,那時我還未入僑眾日報工作呢!竇先生即急切追問:"是誰翻譯的?你知道嗎?"我答:"是我的前任也是我的老師麥德智先生。"竇先生又問:"這是怎麼一回事?"我答:"麥師是我讀中法學校時的中文導師,他曾留學法國,為里昂大學文學士,返越後任母校中文教師及各華校法文教師,後來又兼任僑眾日報法文翻譯,麥師因生病囑我暫代,麥師病癒後另有高就遂由我接充。"他才恍然大悟。
竇先生說:"我不能認識麥公卻和他的高足做個朋友也算"有緣"了!"這時鄔公接著說:"這正如佛家所說:"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人生聚散離合總少不了(緣)啊!""
竇先生、鄔公和我都笑起來。竇先生隨即要我敘述我的自傳,我就把我的家庭狀況和求學經過情形說出來。述說完後,竇先生點點頭連說:"很好!很好!"停了一下接著說:"你為我整理中文剪報,要怎樣的酬勞?"我答:"我有幸在竇先生教導下工作,有機會聆受教益就是最好的酬勞啦!"竇先生高興的說:"你很坦率,那我就不客氣了,歡迎你和我合作!"說完就拿著茶杯向我說:﹁來!祝我們合作愉快!"鄔公也舉杯用法語向竇先生和我說:"我也祝你們合作愉快!"(鄔公幼年在廣州石室聖心學校跟法國神父讀書,能說流利法語 )。
我們三人扯東說西了一會,最後竇先生對我說:﹁原則上,暫定我們每週工作兩個下午,即是星期六和星期日下午一時到六時,不過我因工作關係,實在無法控制時間,近日我很忙,這樣吧!就暫定二月五日(星期六)開始工作啦!"鄔公知道這是竇先生要送客的時候了,就向我示意後對竇先生說:"我們告辭了!",竇先生也很爽快伸出手說:"再見!"
一九四四年二月五日(星期六)下午一時,我在竇先生公寓內開始為他做剪報工作,我坐在長餐桌一邊,竇先生坐在我對面,桌上放著一捆一九四○年的中文舊報紙、兩把剪刀、兩枝鉛筆、兩盒漿糊、兩本便紙薄和十個大封袋。竇先生用粵語對我說:"我的剪報對象不是國際大事、不是地方和社會新聞,也非政府法令而是" 副刊",
我要在"副刊"內蒐集下列的資料:政海秘聞;名人軼事;文史掌故;楹聯賞析;醫藥保健;象棋專欄;體壇動態;統計數字;典故趣聞;遊蹤紀趣等。你打開副刊,仔細閱讀,將符合上述列舉項目資料剪下來,用便條寫下報名和日期貼在剪報後面放入有關的大封袋內便是。﹂這個工作十分輕鬆,副刊不啻是一本包羅萬象的百科全書,是知識的泉源,我將會在裡面學到很多東西,正合我的心意,我真衷心感激竇先生和鄔公為我安排這份饒有意義的好工作。
明馮夢龍著有:"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恆言"三書,合稱"三言集",每書有四十篇小說,合共一百二十篇,是我國最流行的民間通俗小說,竇先生想把"三言集"翻譯法文出版"中國民間故事集"。
他請我參加翻譯工作,襄助他早日完成出書。竇先生選擇了"警世通言"中的一篇"杜十娘怒沉百寶箱"囑我先譯成法文,我見到開首就有一首七言古詩其後又有很多詩句,我說:"這些七言古詩和詩句我怎可能譯為法文?"竇先生說:"七言古詩和詩句都可刪除不必譯出,其他的就要全部譯出來,以保存原文的精華。我知道這是一項艱巨的工作,但我相信你有能力可以勝任的,你為我做"開路先鋒"打頭陣,開拓一條平坦的康莊大道,讓我們一同攜手合作順利前進吧!"
我無話可說祇有答應下來。"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祇有一本法華字典和一本法文字典 (Dictionnaire Larousse),實不足以應付這項繁重的譯作的,就向鄔公求助,蒙鄔公借出:"英漢辭典"、"漢英辭典"、"英法字典"、"法越字典"和"越法字典" 給我,鄔公對我說:"竇先生這樣看重你,邀你參加翻譯工作,就是開始栽培和造就你了,你要悉心盡力為他工作,切不可使他失望呀!"
我有了五本英、法、越文辭典做後盾,膽子頓時壯起來,就精神抖?
開始將"杜十娘怒沉百寶箱"翻譯為法文,好在那時候我還未結婚,沒有家累,我有的是:時間、空間、活力和蠻勁。我吃過晚飯後就埋頭伏案、字斟句酌、全神貫注工作,往往做到深夜甚至凌晨都不覺得疲累。這樣熬過了三個多月才把全文翻譯完成,剩下來的工作就是要用打字機打成稿件,我沒有打字機也不懂打字祇好再去麻煩鄔公了。
鄔公為我借到一副老爺打字機,叫我自己"搞掂"(想辦法做妥)打字,我祇好慢慢摸索又花了兩個多星期的晚上才打成,我捧著這份花了近五個月時間,我認為最得意的首次譯作,讀了又讀,那種喜悅心情真非筆墨所能形容。
我把正本交給竇先生自己留下副本,竇先生也把他早已譯妥的"杜十娘怒沉百寶箱"副本給我閱讀,我驚喜的發覺先生譯文中的名詞、動詞和形容詞都和我所用的竟大部分相同,十分吻合。竇先生看過我的譯文後說:﹁你很有功力,譯得不錯,祇可惜未夠"火候".你寫的全是"中式法文",要寫出"純正法文"則非多讀法文小說不可。"
竇先生說完後走入房拿出大仲馬著的"三劍客"(又名俠隱記)法文本和伍光建及蘇曼殊中文譯本共三本書對我說:"伍光建不懂法文,他是由英譯本轉譯過來的;蘇曼殊懂法文是由法文直譯出來的,你把這兩個不同版本的譯本細心閱讀,互相比較,找出不同旳地方來,這對你的譯作會有幫助的。"我用了一個多月閱讀完三本書,還做了劄記。竇先生又再借"茶花女"、"悲慘世界"、"苦兒流浪記"、"磨坊文札"等法文原著給我閱讀,我用了三個多月像"填鴨式"把四本書全部塞進我的腦袋裡去了。之後竇先生又再叫我翻譯"金玉奴棒打薄情郎"和"賣油郎獨佔花魁女"兩篇,我譯好了第一篇交給竇先生,後一篇祇譯到一半就遇上"三九事變",我停了下來沒有心情繼續譯下去了。
一九四五年二月廿四日(星期六)是一個很平凡的日子,但對我來說卻是一個令我難以忘懷的一天,因為這是我最後見到竇先生的一天,之後我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這天下午也和平時一樣,竇先生和我一起做剪報工作,忽然竇先生用粵語對我說:"黎先生,你們中國人尤其是廣東人愛在姓氏前加個"老"字表示親暱的意思,是嗎?"我答道:"是呀!"竇先生說:"那麼我可以叫做你"老黎",你叫我做"老竇",好嗎?"我楞了一下凝望著竇先生見他沒有一點"搵笨"(討便宜)的樣子,便答道:"竇先生,蒙您看得起我,視我為"老友",叫我做"老黎",我衷心感激您,但我不能叫您做"老竇"呀!"竇先生即問道:"為什麼?"我答:""老竇"是粵語對爸爸的暱稱呀!"竇先生連忙說:"老黎!對不起,真是罪過!"我答:"竇先生,不必介意,不知者不罪。"竇先生隨即問道:"那麼你想怎樣稱呼我?"我答:"我可以叫你做"竇老"或"老兄"!"竇先生說:"第一個太客氣太尊敬,不適合,第二個太普通,我要一個有我的姓氏又能顯出我們熟絡的稱呼。"我一時想不出來,竇先生說:"你下次來告訴我吧!"
竇先生又問:"為什麼粵語叫爸爸做"老竇﹄?"我不直接回答祇說:"竇先生請您拿一本"三字經"給我。"他走入房拿一本"三字經"出來,我打開"三字經"指出:"竇燕山,有義方,教五子,名俱揚。"給他看;以竇先生中文造詣,當然用不著我來解說了,竇先生看了一下即笑著說:"你們廣東人真了不起,暱稱"老竇"真是絕妙的比喻呀!"
停了一會,竇先生對我說:"老黎!我們來個"狗尾續貂"好嗎?" 我問:"怎麼續法?"
竇先生說:"我們在"名俱揚"一句後面接下去!"我答:"竇先生請先!"竇先生笑著說:"第六子,係螟蛉。"我知道他的意思即隨口說出:"法國人,名竇丹。"竇先生高興的說:"老黎!你真棒!真懂得我的心意。"這時輪到竇先生接下去,突然電話響起來,竇先生說一聲:"對不起!我失陪了!"即走入房間接聽電話,十多分鐘後走出來,面色凝重對我說:"老黎!我有要事立即出去,下星期六(三月三日)和星期日(三月四日)都不必來,改在三月十日才來吧!到時我願意聽到你給我一個好的稱呼,不要再叫我做竇先生了!"我答:"竇先生,您放心好了!我一定不會令您失望的。"我和他握手說聲:"再見!"就走了,怎知這一別卻是"人天永隔"。我即搭車返堤岸在舊街市下車走入遠東日報社請鄔公教我怎樣稱呼竇先生方為適合,鄔公說:"你叫他做"契老竇 "(乾爹)就得啦!枉你聰明一世卻懵懂一時。"
一九四五年三月九日晚上八時,日軍在寺內壽一大將策動下,推翻法國殖民政府,成功奪取印支政權並將印支總督戴古海軍上將(Amiral Jean Decoux)及其政府大小官員、殷商巨賈、社知名人士法國人全部拘押在西貢郊區集中營內,竇先生當然也在囚禁之列。此即所謂"三九事變"。同年八月十五日,日軍戰敗投降,大戰結束。十月中旬,竇先生與其他同囚官員乘搭﹁安德烈尼邦﹂(Andre Lebon)法國郵輪,為盟軍當局集體送返法國。竇先生係好人中的好人,卻未有得到好人應有之好報,在長達七個多月的集中營裡過著非人的生活,營養不足和精神虐待都嚴重耗損了竇先生的體康,一九四六年春夏之交,正當英年的竇先生就在巴黎與世長辭了。一代宗師,修文地下,天不假年,哲人其萎,翹首北望,不勝哀傷。
筆者不敏,學殖荒疏,對文藝創作及迻譯,自慚學養不足,又囿限於文化水平,祇能寫出"中式法文",實難迎合法國人口味,故自竇先生辭世後,筆者不敢亦無能獨自將"三言集"餘下之一百十八篇小說翻譯為法文,出版"中國民間故事集",力有不逮。未克繼承竇先生遺志完成此艱巨譯著,深表遺憾;更有甚者,竇先生知我、教我、勉我、護我、視我為老友,稱我為"老黎",而我卻不能叫竇先生做"老竇"?甚至連鄔公教我以"契老竇"稱之,竇先生也"無緣"聽到,天意如此,夫復何言?感懷知遇,歉疚良多,真教我耿耿於懷,抱恨一生。竇先生泉下有知,想亦黯然神傷,唏噓不已!
竇先生引用東漢孔融和禰衡的相交故事來形容我們的交誼為"爾汝之交",竇先生才德兼具,今世孔融,當之無愧,但把筆者視作禰衡,那就過份抬舉我了,我庸碌無能,難望曠代逸才禰衡項背,又怎能跟他互相比擬呢?
當年,筆者在竇先生策勵和鄔公指導下,曾譯出"杜十娘怒沉百寶箱"、"金玉奴棒打薄情郎"和"賣油郎獨佔花魁女"的一部分,六十多年後的今天,我想把餘下的部分試譯補上,怎知:執筆忘字、搜索枯腸、絞盡腦汁、竟寫不出一些像樣的法文來,薑是愈老愈辣,我卻越來越不行,真箇歲月不饒人啊!奈何?奈何!
羅校長、竇先生、鄔公、陳師和麥師都是筆者最敬愛的長者,雖然均作古多年,墓木已拱,但仍遺留給筆者:無盡的哀思與永恆的懷念,尤其他們那誨人不倦和沾溉後學的長者風範,更令我刻骨銘心,沒齒難忘!
將"聊齋誌異"一書翻譯為法文的譯者就是法國人竇丹先生,可見其中法文造詣之深。我曾為竇丹先生從事中文剪報工作。
一九四三年底聖誕節前幾天,筆者任職於堤岸僑眾日報社為法文翻譯︵社長陳國聲,海南文昌人,中央軍校畢業生,擁有上校軍階,
報社同仁均以陳上校稱之。(某日,鄔公)堤岸遠東日報總主筆兼總編,亦即堤岸中山學校國文導師鄔增厚先生,友好皆稱之為鄔公,鄔公係筆者小同鄉(來電話約見筆者。僑眾日報和遠東日報兩間報社都位於堤岸古都街(即今之孔子大道),
近在咫尺,我下班後便踏入遠東日報社晉見鄔公,鄔公對我說:"我的法國友人聯邦偵探樓的竇丹先生囑我約見你。 "我愕然問鄔公:"竇丹先生怎會認識我?"鄔公答道:"竇丹先生並不識你,他祇囑我約僑眾日報的法文翻譯,那不就是你嗎?"我驚問鄔公:"是不是我出了事?"鄔公說:"如果你出了事,竇丹先生大可以用傳票傳你到偵探樓問話,如今囑我約見你,當然是私人的交往而不是公事啦!"這時我心裡就像放下了一塊大石頭輕鬆起來。原來竇先生需要一個幫他整理中文剪報的人,鄔公問我是否願意做?我心儀竇先生已久,有此機會,當即表示同意。一九四四年元月二日(星期日)下午一時,我準時到報社和鄔公同去西貢拜訪竇先生。
在有軌電車上,鄔公對我說:"我現在帶你去竇先生的書房,是他公餘寫作的地方,不是他的家。我認識竇先生多年,從未到過他的家,也不清楚他的家庭狀況,在你認識竇先生後,不要問他的家事,也不要問他的出身和經歷。竇先生懂粵語,但不曉俗諺俚語,如他跟你說粵語,你一定要用粵語作答;他說法語,你也要用法語回應,切不可亂來。竇先生是聯邦偵探樓的政治事務科科長兼南圻元帥府的政治顧問,因為他識中文又懂粵語,所以工作就偏重於華僑事務。我曾笑稱他為"華僑事務專員",他亦不以為忤。
竇先生和華人的交往對象祇限於社團,如:商會、幫公所、同鄉會、宗親會等的主要負責人,報社社長總主筆和總編輯,學校校董會主席和校長等,今次你能以報社法文翻譯一個小職員身分蒙竇先生垂青折節相交,實乃僥天之倖!你切不可讓親友知道你認識竇先生還為他工作,以免為人利用對你有所請託,因為這些都會影響竇先生的清譽,還會為你招致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現在日軍已進駐印支,全面控制法國殖民政府,並在堤岸設有憲兵部,動輒以"重慶間諜"罪名濫捕華人,你要特別小心言行,尤其不可試圖向竇先生探詢時局動態、談論政治問題等,你祇可在剪報工作範圍內向竇先生請益,在中法語文上下工夫。竇先生能將"聊齋誌異"一書翻譯為法文,便可知他的中法文造詣堪為你師了!如你盡心全力為他工作,竇先生將會刻意栽培你、造就你的。竇先生用法語和你交談,囑你用法語敘述你的自傳,藉以測試你的法文、法語能力,你要好好地準備一下,最後我要贈你一句話是:"勉汝言須記,逢人善即師。" 鄔公語重心長的叮囑,筆者緊牢記在心頭。
我倆在西貢舊街市終站下車,緩步踏入番衣街走到博帝書局鄰近一幢公寓樓上,竇先生熱情歡迎我們。我們在一張長方形餐桌旁邊坐下,我見到對面牆上掛著一副對聯:
"才短自知能事少,禮疏常覺慢人多!謹錄鄭板橋句以自勉!"
這幅座右銘道出竇先生虛懷若谷的謙遜,更增添我對他的景仰和敬佩。我游目四望,右邊盡處有一座鋼琴、一張小方桌上放著一部留聲機器、幾張唱片和幾本琴譜,牆上掛著大、中、小三個小提琴,我才知道原來竇先生還是位音樂家呢!
見到竇先生才了解僑眾日報的法文中譯被他認為最有水準,尤其是法文遠東報那篇"展望印支新局勢"社論,寫得很好,各華文報章都有翻譯成中文,他獨欣賞僑眾日報那篇譯文,覺得譯文忠實,文筆清暢,就想要和該文的譯者做個朋友,祇因工作繁忙,一直拖到去年底才透過鄔公約見我。
我一聽馬上說那篇社論不是我翻譯成中文的,那時我還未入僑眾日報工作呢!竇先生即急切追問:"是誰翻譯的?你知道嗎?"我答:"是我的前任也是我的老師麥德智先生。"竇先生又問:"這是怎麼一回事?"我答:"麥師是我讀中法學校時的中文導師,他曾留學法國,為里昂大學文學士,返越後任母校中文教師及各華校法文教師,後來又兼任僑眾日報法文翻譯,麥師因生病囑我暫代,麥師病癒後另有高就遂由我接充。"他才恍然大悟。
竇先生說:"我不能認識麥公卻和他的高足做個朋友也算"有緣"了!"這時鄔公接著說:"這正如佛家所說:"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人生聚散離合總少不了(緣)啊!""
竇先生、鄔公和我都笑起來。竇先生隨即要我敘述我的自傳,我就把我的家庭狀況和求學經過情形說出來。述說完後,竇先生點點頭連說:"很好!很好!"停了一下接著說:"你為我整理中文剪報,要怎樣的酬勞?"我答:"我有幸在竇先生教導下工作,有機會聆受教益就是最好的酬勞啦!"竇先生高興的說:"你很坦率,那我就不客氣了,歡迎你和我合作!"說完就拿著茶杯向我說:﹁來!祝我們合作愉快!"鄔公也舉杯用法語向竇先生和我說:"我也祝你們合作愉快!"(鄔公幼年在廣州石室聖心學校跟法國神父讀書,能說流利法語 )。
我們三人扯東說西了一會,最後竇先生對我說:﹁原則上,暫定我們每週工作兩個下午,即是星期六和星期日下午一時到六時,不過我因工作關係,實在無法控制時間,近日我很忙,這樣吧!就暫定二月五日(星期六)開始工作啦!"鄔公知道這是竇先生要送客的時候了,就向我示意後對竇先生說:"我們告辭了!",竇先生也很爽快伸出手說:"再見!"
一九四四年二月五日(星期六)下午一時,我在竇先生公寓內開始為他做剪報工作,我坐在長餐桌一邊,竇先生坐在我對面,桌上放著一捆一九四○年的中文舊報紙、兩把剪刀、兩枝鉛筆、兩盒漿糊、兩本便紙薄和十個大封袋。竇先生用粵語對我說:"我的剪報對象不是國際大事、不是地方和社會新聞,也非政府法令而是" 副刊",
我要在"副刊"內蒐集下列的資料:政海秘聞;名人軼事;文史掌故;楹聯賞析;醫藥保健;象棋專欄;體壇動態;統計數字;典故趣聞;遊蹤紀趣等。你打開副刊,仔細閱讀,將符合上述列舉項目資料剪下來,用便條寫下報名和日期貼在剪報後面放入有關的大封袋內便是。﹂這個工作十分輕鬆,副刊不啻是一本包羅萬象的百科全書,是知識的泉源,我將會在裡面學到很多東西,正合我的心意,我真衷心感激竇先生和鄔公為我安排這份饒有意義的好工作。
明馮夢龍著有:"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恆言"三書,合稱"三言集",每書有四十篇小說,合共一百二十篇,是我國最流行的民間通俗小說,竇先生想把"三言集"翻譯法文出版"中國民間故事集"。
他請我參加翻譯工作,襄助他早日完成出書。竇先生選擇了"警世通言"中的一篇"杜十娘怒沉百寶箱"囑我先譯成法文,我見到開首就有一首七言古詩其後又有很多詩句,我說:"這些七言古詩和詩句我怎可能譯為法文?"竇先生說:"七言古詩和詩句都可刪除不必譯出,其他的就要全部譯出來,以保存原文的精華。我知道這是一項艱巨的工作,但我相信你有能力可以勝任的,你為我做"開路先鋒"打頭陣,開拓一條平坦的康莊大道,讓我們一同攜手合作順利前進吧!"
我無話可說祇有答應下來。"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祇有一本法華字典和一本法文字典 (Dictionnaire Larousse),實不足以應付這項繁重的譯作的,就向鄔公求助,蒙鄔公借出:"英漢辭典"、"漢英辭典"、"英法字典"、"法越字典"和"越法字典" 給我,鄔公對我說:"竇先生這樣看重你,邀你參加翻譯工作,就是開始栽培和造就你了,你要悉心盡力為他工作,切不可使他失望呀!"
我有了五本英、法、越文辭典做後盾,膽子頓時壯起來,就精神抖?
開始將"杜十娘怒沉百寶箱"翻譯為法文,好在那時候我還未結婚,沒有家累,我有的是:時間、空間、活力和蠻勁。我吃過晚飯後就埋頭伏案、字斟句酌、全神貫注工作,往往做到深夜甚至凌晨都不覺得疲累。這樣熬過了三個多月才把全文翻譯完成,剩下來的工作就是要用打字機打成稿件,我沒有打字機也不懂打字祇好再去麻煩鄔公了。
鄔公為我借到一副老爺打字機,叫我自己"搞掂"(想辦法做妥)打字,我祇好慢慢摸索又花了兩個多星期的晚上才打成,我捧著這份花了近五個月時間,我認為最得意的首次譯作,讀了又讀,那種喜悅心情真非筆墨所能形容。
我把正本交給竇先生自己留下副本,竇先生也把他早已譯妥的"杜十娘怒沉百寶箱"副本給我閱讀,我驚喜的發覺先生譯文中的名詞、動詞和形容詞都和我所用的竟大部分相同,十分吻合。竇先生看過我的譯文後說:﹁你很有功力,譯得不錯,祇可惜未夠"火候".你寫的全是"中式法文",要寫出"純正法文"則非多讀法文小說不可。"
竇先生說完後走入房拿出大仲馬著的"三劍客"(又名俠隱記)法文本和伍光建及蘇曼殊中文譯本共三本書對我說:"伍光建不懂法文,他是由英譯本轉譯過來的;蘇曼殊懂法文是由法文直譯出來的,你把這兩個不同版本的譯本細心閱讀,互相比較,找出不同旳地方來,這對你的譯作會有幫助的。"我用了一個多月閱讀完三本書,還做了劄記。竇先生又再借"茶花女"、"悲慘世界"、"苦兒流浪記"、"磨坊文札"等法文原著給我閱讀,我用了三個多月像"填鴨式"把四本書全部塞進我的腦袋裡去了。之後竇先生又再叫我翻譯"金玉奴棒打薄情郎"和"賣油郎獨佔花魁女"兩篇,我譯好了第一篇交給竇先生,後一篇祇譯到一半就遇上"三九事變",我停了下來沒有心情繼續譯下去了。
一九四五年二月廿四日(星期六)是一個很平凡的日子,但對我來說卻是一個令我難以忘懷的一天,因為這是我最後見到竇先生的一天,之後我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這天下午也和平時一樣,竇先生和我一起做剪報工作,忽然竇先生用粵語對我說:"黎先生,你們中國人尤其是廣東人愛在姓氏前加個"老"字表示親暱的意思,是嗎?"我答道:"是呀!"竇先生說:"那麼我可以叫做你"老黎",你叫我做"老竇",好嗎?"我楞了一下凝望著竇先生見他沒有一點"搵笨"(討便宜)的樣子,便答道:"竇先生,蒙您看得起我,視我為"老友",叫我做"老黎",我衷心感激您,但我不能叫您做"老竇"呀!"竇先生即問道:"為什麼?"我答:""老竇"是粵語對爸爸的暱稱呀!"竇先生連忙說:"老黎!對不起,真是罪過!"我答:"竇先生,不必介意,不知者不罪。"竇先生隨即問道:"那麼你想怎樣稱呼我?"我答:"我可以叫你做"竇老"或"老兄"!"竇先生說:"第一個太客氣太尊敬,不適合,第二個太普通,我要一個有我的姓氏又能顯出我們熟絡的稱呼。"我一時想不出來,竇先生說:"你下次來告訴我吧!"
竇先生又問:"為什麼粵語叫爸爸做"老竇﹄?"我不直接回答祇說:"竇先生請您拿一本"三字經"給我。"他走入房拿一本"三字經"出來,我打開"三字經"指出:"竇燕山,有義方,教五子,名俱揚。"給他看;以竇先生中文造詣,當然用不著我來解說了,竇先生看了一下即笑著說:"你們廣東人真了不起,暱稱"老竇"真是絕妙的比喻呀!"
停了一會,竇先生對我說:"老黎!我們來個"狗尾續貂"好嗎?" 我問:"怎麼續法?"
竇先生說:"我們在"名俱揚"一句後面接下去!"我答:"竇先生請先!"竇先生笑著說:"第六子,係螟蛉。"我知道他的意思即隨口說出:"法國人,名竇丹。"竇先生高興的說:"老黎!你真棒!真懂得我的心意。"這時輪到竇先生接下去,突然電話響起來,竇先生說一聲:"對不起!我失陪了!"即走入房間接聽電話,十多分鐘後走出來,面色凝重對我說:"老黎!我有要事立即出去,下星期六(三月三日)和星期日(三月四日)都不必來,改在三月十日才來吧!到時我願意聽到你給我一個好的稱呼,不要再叫我做竇先生了!"我答:"竇先生,您放心好了!我一定不會令您失望的。"我和他握手說聲:"再見!"就走了,怎知這一別卻是"人天永隔"。我即搭車返堤岸在舊街市下車走入遠東日報社請鄔公教我怎樣稱呼竇先生方為適合,鄔公說:"你叫他做"契老竇 "(乾爹)就得啦!枉你聰明一世卻懵懂一時。"
一九四五年三月九日晚上八時,日軍在寺內壽一大將策動下,推翻法國殖民政府,成功奪取印支政權並將印支總督戴古海軍上將(Amiral Jean Decoux)及其政府大小官員、殷商巨賈、社知名人士法國人全部拘押在西貢郊區集中營內,竇先生當然也在囚禁之列。此即所謂"三九事變"。同年八月十五日,日軍戰敗投降,大戰結束。十月中旬,竇先生與其他同囚官員乘搭﹁安德烈尼邦﹂(Andre Lebon)法國郵輪,為盟軍當局集體送返法國。竇先生係好人中的好人,卻未有得到好人應有之好報,在長達七個多月的集中營裡過著非人的生活,營養不足和精神虐待都嚴重耗損了竇先生的體康,一九四六年春夏之交,正當英年的竇先生就在巴黎與世長辭了。一代宗師,修文地下,天不假年,哲人其萎,翹首北望,不勝哀傷。
筆者不敏,學殖荒疏,對文藝創作及迻譯,自慚學養不足,又囿限於文化水平,祇能寫出"中式法文",實難迎合法國人口味,故自竇先生辭世後,筆者不敢亦無能獨自將"三言集"餘下之一百十八篇小說翻譯為法文,出版"中國民間故事集",力有不逮。未克繼承竇先生遺志完成此艱巨譯著,深表遺憾;更有甚者,竇先生知我、教我、勉我、護我、視我為老友,稱我為"老黎",而我卻不能叫竇先生做"老竇"?甚至連鄔公教我以"契老竇"稱之,竇先生也"無緣"聽到,天意如此,夫復何言?感懷知遇,歉疚良多,真教我耿耿於懷,抱恨一生。竇先生泉下有知,想亦黯然神傷,唏噓不已!
竇先生引用東漢孔融和禰衡的相交故事來形容我們的交誼為"爾汝之交",竇先生才德兼具,今世孔融,當之無愧,但把筆者視作禰衡,那就過份抬舉我了,我庸碌無能,難望曠代逸才禰衡項背,又怎能跟他互相比擬呢?
當年,筆者在竇先生策勵和鄔公指導下,曾譯出"杜十娘怒沉百寶箱"、"金玉奴棒打薄情郎"和"賣油郎獨佔花魁女"的一部分,六十多年後的今天,我想把餘下的部分試譯補上,怎知:執筆忘字、搜索枯腸、絞盡腦汁、竟寫不出一些像樣的法文來,薑是愈老愈辣,我卻越來越不行,真箇歲月不饒人啊!奈何?奈何!
羅校長、竇先生、鄔公、陳師和麥師都是筆者最敬愛的長者,雖然均作古多年,墓木已拱,但仍遺留給筆者:無盡的哀思與永恆的懷念,尤其他們那誨人不倦和沾溉後學的長者風範,更令我刻骨銘心,沒齒難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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