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物的聯想 ◎王婉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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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散文】】
食物的聯想　◎王婉娜

柔軟的乳酪配上堅硬的果仁，
提醒我們在逆境時，順境就在旁邊等候……
有沒有一種食物，你嘗過後，念念不忘，發誓將來的日子，每天都會吃它，就像遇到一個人，只那麼一瞬間，卻覺得已經認識了千萬年，以為從今以後兩情相悅，海枯石爛。

他向我哭訴，她如何纏著他，而他是多麼的不喜歡她。才幾個月後，他卻又與她黏在一起了。人本是善變之物，如果不變，豈不成了千年妖精！法國作家聖埃克蘇佩里（Antoine de Saint-Exupéry）的《小王子》挑了玫瑰花做他一生的愛人，試問，你會終生只喜歡某種食物嗎？我到了法國受不了出爐麵包香味的引誘，從此就背叛了米飯。
法國文學老師請吃飯，他說心情不好，要吃點美食。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藍眼睛裝滿笑意。我問他，你常常請學生吃飯嗎？會破產的。而且，你吃的那是什麼美食，韃靼生牛肉而已！他說，為啥請妳吃飯，這是我的一個秘密，再簡單不過的秘密，觀察事情需靠一顆心，妳要用心去感受，才能看到真相，光用肉眼是看不到的。那時候的我，二十歲不到，有一點給嚇到了，以為遇到一位語無倫次的白痴老師呢！之後他解釋，原來他是在唸《小王子》書中的句子。《小王子》的作者採用最簡單的字句寫出最令人深思的道理，就如最好的廚師，用最簡單的食材烹煮最美味的食物，這解釋了為何他愛吃原味生牛肉。

然後，他又提到了賈克‧普維（Jacques Prevert）（一九○○～一九七七）的詩。青春年代的我，欣賞的是複雜細膩若象牙球的詩作，看不起這種簡單寫法笨拙若廢話詩的句子：

晨餐

他把咖啡
倒在杯裡
他把牛奶
倒在咖啡杯裡
用一個小調羹
他攪一攪
他喝了咖啡牛奶
然後他放下杯子
沒跟我說話

老師分析這類型的作品其實是「見山是山，見山不是山，終於見山還是山」的多重思想型態發展醞釀出來的。字面上平凡，卻蘊藏無數的假設，讀者可以發揮海闊天空的想像力，編排各種情節與結局，就如一鍋清湯，看是平淡無奇，一經過味蕾，才知道是鮮美的鮑魚冬菇燉熬出來。然而，我對太清淡，太原始的文字和食物始終還是存著保留的心態。

有人喜歡沉醉過去，要不然，就是在這一方，想念彼方的人，而且還不是用心用腦去想，所以才會有「牽腸掛肚」這類奇怪的形容詞。我的思念懷舊都離不開食物，尤其忘不了小時候吃過的各式春捲。春捲也有不油炸的，bo bi是一種類似臺式春餅的混血春捲，從潮州移民到越南。越南米紙先塗上海鮮醬，餡是炒熟的沙葛絲，脆花生，蝦米，切片臘腸，蛋條還有九層塔。潮州阿伯一絲不苟，不管多少人圍繞在他的小攤子，包出來的每條春捲都是整齊大小一致。懷念的還有街頭巷尾的新鮮椰子攤，椰子水透明清澈涼快，酸子樹下，我們這一群白衣藍裙的華校女生，捧著青翠的嫩椰子，永遠是一副好心情。戰爭的苦澀殘酷對我們來說還不如一杯暗濁不明的王老吉涼茶。

食物口感分兩大類：黏若糯米和脆若黃瓜。人也有兩大族，一族愛把好東西與人分享，一族愛把好東西藏起來。我在巴黎讀書的時候，常常嘻嘻哈哈和同學分享椰子糖，陳皮梅，他們也給我試抽手捲的怪味草煙。有一次，打開一筒山楂餅，裡面居然有一隻壓扁的小蟲，嚇壞同學，也嚇壞了自己！

後來學懂了，不要總把自己喜歡的東西介紹給別人，人家不見得受用。人生三層樓，要先清楚自己和別人的位置，我給的可能並不是你要的。有一首越南童謠，大意是有個叫BOM 的小孩，有一把羽毛扇，富人用牛、小鳥和他交換，他總是搖頭，原來他想要的只不過是一碗糯米飯。你給的，不是他要的，天下很多的遺憾，好像都是出自這原因。小時候，認為BOM好笨， 現在才知道，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就是做人的最高境界。
就像她，自小就明白自己是完滿的崇拜者，吃馬鈴薯片也要挑完整一片的，覺得吃起來口感特別好。與他分手，只因為他問她，為什麼不把編中國結的時間去包粽子，或做小籠包。如果那時候，她能夠領略到世事總有些小遺憾，像無花果沒花也可以結出最完美的果實，不是每件事都要有花有果的過程，她是否會選擇他呢？

寵我的母親，在我每次回巴黎前，都會為我準備我最愛的核桃乳酪。人生道路不會永遠單純如紅豆沙，圓滑如豆腐花，柔軟的乳酪配上堅硬的果仁，提醒我們在逆境時，順境就在旁邊等候。

為什麼有人只吃有梅花點的香蕉？因為它的斑點，如成熟男女的歲月痕跡，外表多了一點回憶的滄桑，少了純黃的完美，心卻變得更柔軟甜潤。

蜀葵花

《蜀葵花歌》

唐  岑參

昨日一花開，今日一花開。

今日花正好，昨日花已老。

　　始知人老不如花，可惜落花君莫掃。

人生不得長少年，莫惜床頭沽酒錢。

請君有錢向酒家，君不見，蜀葵花。

《小亭》

宋 葛天民

小亭終日堅幽叢，兀坐無言似定中。

蒼蘚靜連湘竹紫，綠陰深映蜀葵紅。

獵來戲捉穿花蝶，雀下偷銜卷葉蟲。

斜照尚多高柳少，明年更欲種梧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