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博物館」 傅三川文章

《三川四海》
地震「博物館」
傅三川

去年，舉世震驚的「四川512」黎氏八級特大地震，造成了國內巨大的生命和財產損失。綿竹市的漢旺鎮是這次天災中損失最為惨重的災區之一，強震令全鎮幾乎沒有一座完整的建築物得以保存下來。大地震一年之後，曾經絡繹不絕的漢旺鎮，現只剩下一片被遺棄的廢墟。我和內子最近因要去視察救世軍災後重建的修建灌溉水渠、提灌站及援建村衛生站的項目，得到當地官員的相助，帶我們進入災區「參觀」。

漢旺鎮位於四川盆地西北部，距離成都105公里，離汶川30公里左右。漢旺鎮本來青山綠水，風景怡人。如今，在經歷這場大地震之後，浮現在眼前的卻是一片頹垣敗瓦，滿目瘡痍。面對如此情景，我們一行人的心情都異常地沉重。由於地震造成了大面積的山體滑坡，令很多山體都披露了出來，令人感到觸目驚心。隨行的官員甚至對我們說，若是在陰天到訪的話，他心中會感到額外的驚恐。

這裡幾乎所有的建築都遭到了破壞，有些在地震中没有倒塌的房屋，牆身上也很醒目地被標上「危房請勿靠近」的字樣。廢墟被警戒線欄起，告示牌提醒人們：「放輕你的脚步，放低你的聲音，給逝者一個安寧」。面對着這堆鋼筋水泥，我們都沉默無語，心中默默地為那些在這場災難中遭受喪親之苦的人們祈禱。

面對著一處處大地震所造成的殘垣斷壁，目睹震後尚存千瘡百孔的各種建築物，猶如面對着一個我們不曾知道的世界，讓人感受到在大自然面前人類的弱小。走在老鎮上面，猶如置身於幻覺般的時空之中，身邊倒塌的房屋，彎彎的小橋，別來無恙的綠樹，靜靜地訴說昔日的輝煌。

政府相關部門已經作出決議，把四川省境内的德陽綿竹市漢旺鎮東汽廠區與綿陽北川縣城、阿垻汶川縣映秀鎮、成都都江堰市虹口鄉深溪溝四個地點永久保存，並將這個世界獨一無二的國家級地震遺址改成一個地震博物館，供人參觀憑弔，使到訪的人都能認識及見證到地震的巨大危害。

在漢旺鎮的老城區中，時間彷彿永遠地停止了。至少從著名的東汽廣場上那座鐘樓看來如是。至今，鐘樓上面仍然掛着在地震那一刻已停止走動的指針，它時刻不斷地提醒着人們永遠不要忘記這悲惨的一日。這座鐘樓，過去一年裡，不知道已跟多少個面色凝重的憑弔者或是面带笑容的觀光客一起合照過。其實，在某程度上，漢旺鎮的民生活動也像這座鐘樓一樣地停止了。然而，即使身處在這個刻意被「凍結」起來的地方，我仍能感到時間在走動。我注意到樹木照樣長綠，失去了主人的櫻桃又一次紅了。

在鎮上曾經最繁華的中心街區，那些建築物的廢堆和殘骸仍舊呆在那裡，展現着一個川西小鎮在本世紀初的最後模樣。漢旺人既往的生活就終結在這片廢墟裡，鎮上到處都是遺跡：一只涼鞋、一只紅色女式挎包、一只變了形的不銹鋼水杯，或者一個絨布玩具。坍塌的門框上仍掛著「福到財來千秋富」的半邊春聯，反映出屋主對自己寄托的祝願。塑料模特兒的肢體，散落在瓦礫堆上，這裡一只腿，那裡一只手。很多坍塌的廢墟下面，恐怕仍有人被永遠埋在其中。據悉，在清明假期，許多人會來到地震遺址的鐘樓前獻上菊花，祭奠在地震中死去的同胞。

現在，從漢旺人的臉上不輕易看到他們的惆帳和悲傷；如果你不問起，漢旺人跟任何其他地方的人都是一樣，看上去是快活的。然而，在此地，只要隨便詢問一個漢旺人，你會立刻發現，他總有或遠或近的親友在地震中遇難。對在地震中喪親的人們來說，悲傷往往只在一個人獨處或睡不着的夜晚來臨。其實，悲痛仍然刻骨銘心。正如「512鐘樓」的指針，悲傷其實一直停留在那裡，只不過在人們的心裡會埋藏得更深。這一點，只要看一看小小的臨時市場裡，至少有五、六家喪葬用品店就能體會得到。

災後景像給人的沖擊，不是通過電視報導所能感受的。望着滑坡的山丘，倒塌的樓房，我耳邊彷彿聽見了震耳欲聾的坍塌聲和人們呼救的聲音。我無法想像，也不願去想像當時的情景。只有你自己親身進入此地，才能體會到當時的情景，才能讓你覺得人的生命有多麼的渺小和珍貴！